邓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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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说(赏玩手札)

 

       

 

 

絮语  收藏的乐趣在于从众多的人类文明遗物中发现那些富有价值的文化艺术品并合法且尽可能少花钱地占有它,在于你孜孜以求地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全过程,在于通过收藏活动来探寻我们祖先所走过的那条标志着文明发展历程的轨迹,还在于把自己的生活变得日益充实而多彩起来。其间,无论你探究的是实实在在的一条羊肠小路,还是大师们色彩斑斓的心路历程,都好,都精彩,细想都令人赞叹、感慨。

收藏者时下也叫玩儿家。这称谓可以解释为喜爱把玩古物的人。因此,把玩古董强调的是一个能够上手的过程。

无疑指的是过程,似乎表现为结果,但细审之,这结果的乐趣中依然保留着七分过程中的亢奋。当然,收藏也要逐渐地积累——积累藏品,积累知识,积累学养。但积累到一定时、一定量,藏品自会异主,就又表现为另一个过程,就也有乐趣,也有无奈与感慨。早年的大收藏家张伯驹将号称天下第一帖的《平复帖》,号称天下第一山水画的《游春图》统统收入他的书斋中,而后又全都捐给国家了;不久前,当代著名的大收藏家王世襄把他《自珍集》中所有的古董一古脑儿送到北京嘉德拍掉了,于是,千辛万苦的积累转瞬成了别人的收藏。张伯驹绝大部分稀世珍藏变成了故宫博物院的顶级藏品。捐献给国家后,心情还是复杂,有欣然,也有些无奈。王世襄先生的收藏也已经尽数异主,静下来,心中同样难免怅然若失。所以,我宁愿把民间的收藏看作玩儿,比如玩儿瓷器、玩儿字画什么的,那样,感觉上毕竟要轻松了许多。

单纯倒腾的不能曰玩儿家,光是倒腾不收藏的人是古玩商,或者干脆叫古董贩子。因为玩儿什么都要玩儿出点子门道,玩儿出些名堂才好,所以,懵懂乱撞的主儿也不是玩儿家。纯属瞎玩儿的主儿,北京话说是塔儿哄的那路就没多少意思了。所以,收藏最重要的意趣便在于内里蕴含的文化,在于收藏自身特点中浓厚的文化色彩、异域色彩或者历史的凝重和民族的情结。当然也有投资的理念在其中,特别是近二十年,随着中国经济的腾飞,古董价格也飞扬到天上去了,可与国际市场同类欧洲艺术品之间的价格还有很大的差距,所以,从一个中长线投资的战略考虑,许多成功的企业家先后步入了这个市场。

本文涉及的瓷壶,有早年的御用品,即所谓得官窑器,主要是近年来见于各拍卖会上的,仍然处于流通领域。但大多是旧时官宦人家、文人士子、乡绅商贾的用具。这些东西,大藏家不屑去碰,专搞大众收藏的爱好者又大多玩儿不起,因此,看上去不免有些不上不下的尴尬。

其实,古来皇家用具就稀罕,属于国家典章制度和人类文明的精华,但御用的东西规矩太大,难免刻板,看上去也不免有一成不变之嫌,或言之,不够生动,不够生活,也不活泼了。而粗瓷大碗那些个玩意儿又太过市井化,过于粗俗,以至糙到除了使用功能就没剩下什么了,就也不是文化了。我历来看中的反倒大多属于这种不上不下的东西,总以为这才是文化,才足以折射出那个时代的特征和主流意识,比如说本文中所列举的老窑和明清民窑的细路壶。这似乎同样是社会生活的折射,因为真正引领时尚和主流文化的社会意识总是发生在中产阶级或高收入阶层中。因为这些人有钱、有闲情逸致、有品位,也大多来自文化人。

写这篇文章时,主要是以市场能见到、买到的器物为主,所以选用的图版主要来自北京的许锦,上海的高阿申,苏州的许逊、安雁来,大体是些私人的收藏品。为了使读者较全面了解各个时代的工艺水平,文中也选取了个别博物馆收藏的官窑标准器以及近年来见于艺术品市场上的古代官窑瓷壶。即使这样,也不可能囊括中国瓷壶全部的品类,只大体能说明问题就是了。

 

壶,上古一种深腹、敛颈、侈口的器物。最早,它是陶制的容器,多用来盛水,也盛流质的泡饭之类。《韩非子·外储》中称壶餐的,据说就是一种用壶盛泡饭的大餐,似乎跟现在的鱼翅捞饭等级相当。但壶的主要功能是盛水,所以还是被归入了水器。因为,水这种东西很难盛,古人发明陶器以后,主要就是用来盛水。有汲水用的,大抵是种尖底的长形圆罐儿,甘肃马家窑出土的最精彩,如今就连假的都不难卖;有取水蓄水用的,腹部圆滚滚的,仰韶文化的彩陶中很多,肩部一般都有系,大多也非常精彩,民国以来就有人造假,水平却不如近年来甘肃本地人造的更像真品。当然,盛水的罐,洗涤用的盆,烧水用的鬲,喝水的杯、钵等都是水器,只不过是些分工更细的东西了。可最多见的还是壶,大约可以作为盛储器,用来汲水、盛水、倒水,甚至直接当作饮水用的器皿也都将就能用的。因此古人似乎更热衷于制壶。

今天的人们把壶界定为有把、有嘴、有注、广腹、带盖儿的容器。于是我们不难发现,它最直接的先祖似乎是●(音规,规下鬲)——相传中原东偏一个崇尚鸟为图腾的部族的发明。所以,这种东西很像鸟,有头、颈、腹、腿脚和尾巴。说它是后世壶们的先祖,委实不仅在于它壶的功能都有了,而且特征也都具备了。有腹、注、流、柄,还有颈。只是颈要长得多,注和流也大都连着的,尚未分家。特别是腹和足,看上去又源于鬲,就兼有了烧水用的壶或者茶吊子的功能。当然,陶制的,也有柄、注、流、腹、足的壶很快就出现了,例如新石器时代一件著名的红陶兽形壶。它或许是后世肖形器皿的祖先,或许从远古的母系氏族公社起,就注定与闺阁中的女儿家相伴随。此外,跟现代的壶很有些渊源的其他水器还有一些,比如盉之类的东西。不仅有陶制的,在接下来的青铜时代同样曾大放光彩。

 

自从我们的祖先们造出了酒这种物质之后,壶就也拿去装酒了,后来更替代了卣、觚等斟酒的器皿。当然,这是到了瓷器大发展的唐代以后。因为,常喝酒的大多是富人,是皇室贵族、富商大贾和他们身边的人。文人墨客更爱喝酒,并且把那酒喝出一地的浪漫,譬如诗仙、书圣者流,于是就有了一片冰心在玉壶被人们千古传唱、赞叹。不过,当时的壶大多还是像瓶子,或者就是后人所谓的玉壶春瓶之类的器物。同时,不单有金银铜锡等金属制作的,也有玉的、料的等天然或人工合成的物质,可瓷制的壶终于占据了压倒多数,尤其到了清代以后,但凡是个人家,罕见没有把瓷壶的。

其实,早在晋时就有了后来意义上的瓷壶,经典的是青瓷鹰首壶以及东晋德清窑的黑釉鹅头壶,再就是青釉羊头壶等。但那鹰头、鹅头、羊头做成的壶嘴儿般的大多只是装饰,还没有使用功能。有一些类似的装饰物则肯定就是流了,如东晋的青瓷天鸡壶,虽然流那个地方依旧没有脱离装饰的本质,虽然具有壶嘴的意思了,可倒水或斟酒终归不方便就是了。这种状况一直沿袭到隋,连造型的改变都不大。

 

唐朝时的壶肯定功能完备,跟现代的壶已经没有本质上的不同了,只唐宋时人不是用它来沏茶,因为当时流行的是点茶,煎茶,斗茶,也可以叫烹茶吧。大约就是把烘制好的茶饼捣碎、研磨、过箩之后煎成的,或者煮好水,再用个长柄的铜勺子到钵、盏之类盛好茶叶末的器皿中。当然不是如今人们煎中药那般文火、慢工、百草掺杂的熬炼,却多少像西方人通常煮咖啡的方式,点到辄止。比较形象的例子是日本的遣唐使学回去的茶道,流传至今,基本还是我们唐宋时的样子,而我们早就与时俱进了,不再用那些繁缛也不大方便的家什了。所以肯定地说,那时,壶和品茗肯定还没有联系在一起就是了。

唐人遗留下来的壶相当原始,流是装在肩上,很短,大多比注要低些,以防流中还没淌出什么,注那个地方早已泛滥了。强调功能性的壶,流高于腹肩同样是必然,以防酒水过早地流失掉了。壶柄通常狭小到不足容二指之隙,因此只能捏着,不能拎着或提着。于是体量大些的多还有系,就感觉挺累赘——用绳子穿在系上拎了来,放平了,再换过手,小壶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柄然后斟酒、倒水什么的,大壶就还要劳动另一只手,当然就繁琐、累赘。但细想起来却不失儒雅,带有那个时代慢节奏的生活方式,很是雍容的那种闲散和从容不迫。此外,当时长沙窑等南方瓷窑的制品,壶身上多有一些捏塑,这似乎与魏晋以来的传承有关,而使用褐彩绘画、题诗的出现当是开创一代风气之先。那时,越窑器以它精细的做工和美丽的釉色独领风骚,瓷壶也不例外,现在人们能见到唐代最美的瓷壶无疑非越窑莫属。其后,耀州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确实将越窑的风采发扬光大了起来,并反过来影响了后来宋代的数大名窑。

 

五代以后瓷壶最直观的变化就是流。通常还是直流,像个小管子直接插在腹肩之间,比唐朝时要长了许多,倾倒液体的时候也就方便了一些。当时极负盛名的越窑器中最先出现了曲流的壶,做工也极其精美。但正如前面提到的,五代时期最著名的壶就是现存于陕西历史博物馆的耀州窑青釉倒流壶。有人认为那就是历史上神秘的柴窑器,或者东窑、董窑的制品。有更多人不同意,但举不出同时代比它还精美的瓷器了。这也许是个特例,至今不少人还把它当成宋代的东西。不过它的确是五代的,因为宋代耀州窑已经没有这种釉色的瓷器了。此外,这把壶不仅将注安置在了壶底,显得很另类,还出现了一个曲线优美并且非常实用的长柄。虽然不能说是首创,但至少是非常成功的嫁接,把早些年出现的龙柄长颈瓶上的那种把儿移植到了壶上。

我部分同意周晓陆教授的意见,五代耀州窑倒流壶即便不是柴窑,也必定是御用器,因为,在当时这么费尽心机地设计制作一个倒置的注,除了御用没有必要的。它必定是按照特殊要求,例如为防止中间环节有人往酒水里做手脚,诸如投毒、下药之类而订制的。在它的启发下,后来宫廷中还有一种内置阴阳双胆的酒壶。执持者可以将不同性质的酒水通过上下两个注分别储于壶中,柄下部暗藏的气孔则是控制的机关。所以,看上去共饮一壶酒,可其中一位怕是迟早要翻倒的。

 

宋人把瓷器烧造到了一个高峰,跟玉有一拚了,曰类玉,或者就像精心琢磨过的玉器,于是也尊贵了,能进入豪门,甚至帝王之家了。可对于壶本身而言,终不过是精细些和粗劣些的差别。百姓是绝大多数,百姓用的壶和帝王用的壶造型相类,作用一般无二都是用以喝水、斟酒。虽然百姓用的壶不够精致,不够典雅,却多了些生动,多了些纯朴,如今陈设在豪宅中,倒透出了那质朴,那古意盎然的意趣,就也为藏家所珍了。

北宋的壶很有些精美的,由于极少有人往上画什么,所以特别注重造型艺术,尤其越窑之后涌现的官、哥、定、汝、钧诸大名窑。它们在相互借鉴与文人的直接参与下,开始把瓷器的造型艺术发展到了极致,或者说在西周出现青瓷之后,到北宋时期成熟了,达到了巅峰。不仅是釉色上那种玉一般的温润、细腻,而且拥有造型上华贵的气质和典雅的线条美感。当然,跟玉器相类,出现线刻、浮雕工艺就成为必然。同时,瓷器有着玉无可比拟的可塑性,于是又有了印花、划花和瓷画。可遗憾的是,北宋精美的官窑器中很少保留下壶。或言之,壶这种不属于艺术瓷却富含艺术性的日用器皿,在常年处于应用的情况下,被保存下来的几率反而很低。这个推想在日常生活中就足以证明,先是盖子飞出去了碎了,然后壶嘴儿磕了、柄被打掉,最后整个壶便荡然无存了。

言归正传,宋代时,除了耀州窑继续着它独特的、满满的浮雕似的刻花、印花艺术表现形式外,类似手法和划花等工艺在北方诸窑系也相当流行,如磁州窑系和定窑系。而定窑更有将造型艺术融入制壶的典型例证。收藏于首都博物馆的定窑白釉童子诵经壶是为经典,也是北宋造型艺术用于制壶的一个少见的例子。因为当时绝大部分的壶还是鼓腹、长流。流的位置有的在肩上,有的在腹部,但极少有低于腹部中线以下的。童子诵经壶为人形圆雕式壶身,童子手中当胸捧着的经卷是为流,柄在身后,像腰带在背后打了个结,巧妙之极。再就是瓜形壶,不仅壶身做成瓜棱形,而且盖子也做成瓜叶状,瓜蔓蜿蜒与柄相连,真的精美绝伦。但近年来这两种形式的壶都出现了大量赝品,有的糙些,有的比较精,您却别信是真的,因为,这两件标准器都是孤品,过去宫里都没有,自然稀罕的不得了,可这几年出现得多去了,反正我是没见过真的。此外,南方的青白釉在南宋时期有了一个较大的发展,也流传下一些很精美的瓷壶。它们承继了越窑、耀州窑的成就,并且发扬光大,不仅出产素面朝天可依然美不胜收的器皿,也烧造出一些带有印花的美器。

其时,契丹人、女真人和蒙古人先后入主中原,也先后都有了一个汉化的过程。譬如牛羊皮口袋之类腥膻的酒囊、水袋就逐渐被精美的瓷器取代,可样子还是皮子缝成的样子,有些连釉色都做成仿皮效果。后世的好古之人初时不解,因其看上去像鸡冠、像马镫,遂呼之鸡冠壶、马镫壶。说起来,这种壶最初来自唐代时尚的胡风文化,但唐时的马镫壶传世极少,辽金时期的比较常见罢了。这种壶的注和流再次合并,柄也很有些回归成了原始状态的系,但总是那个时代的风尚,是那个时代民族大融合及其少数民族文明进程的痕迹,就也珍贵,市面儿上挺稀罕的,近年来同样不乏假货。

 

元朝时有了青花瓷,绝对是受波斯文化的影响,就连纹饰和色彩特征都不是中国人喜欢的样子。开始时的汉人注定接受不了,因为国人除了杠房没用纯白和蓝搭配颜色的,丧气。有人分析后指出,蒙古人崇尚白色,仅次于蒙古人的色目人才真正喜欢青花这路东西,但当时景德镇的督窑官员恰恰多是色目人,所以在景德镇烧造了大量青花瓷,又大量运到他们老家去了,因为那里也在蒙古人统治下,于是流传至今,在土耳其、伊朗保存下来的元青花占到全世界已发现的元青花的半数以上。相反,旧时明清皇宫里都没有收藏,似乎连元朝的显贵们大体还是喜欢以白为基调的瓷器,譬如景德镇宋代以后兴起的青白釉瓷,清人又称影青,相沿至今还有人这样称呼青白釉。

当然,元朝统治中原百几十年,景德镇烧造的精美青花瓷很有一些流到了大都城。大都人看多了,习惯了,也就不说丧气改称雅气了,恐怕还是御用文人的摇簧之舌煽侃出来的,于是逐渐时髦起来。这从国内元青花出土的情况可见一斑。譬如见于报道的元青花瓷江西出土过40余件,几乎是全国情况的一半,其余比较集中的就是北京了。但元青花那玩意儿如今明白点儿的玩家轻易不碰,假的太多之故。别说您家里收着几十件,几件我都不信。不服气您上故宫打听去,那儿明清两代以皇家之富穷敛天下珍玩,到如今您问问有几件正经的元青花?

元朝景德镇开始烧造青花瓷早已成为不争的事实,甚至唐宋之时的青花瓷也得到考古学的支持。但是,高档的青花艺术瓷还是以元朝为代表,其中最精美的元青花标准器之一就是出土于北京元大都遗址的一件青花扁壶。

扁壶这种造型本身即来自古印度、波斯等地,大约是随着佛教文化和伊斯兰文化来到我们这个国度的。而满绘的风格大体也是从波斯一带传过来的。只是这件扁壶中国化了,不单在于凤的形象的出现,还在于它传达的一种文化信息,传达的关于美学的理解和诠释。它打破了那种由繁复的装饰性花纹平均构图的外来文化的桎梏,将中国传统文明中的图案寓意及主从关系明确无误地展现出来。

此外,对于元朝之前壶一类的器物,现在的称谓上也延续着功能性区分的特征。例如类似的器皿可能被称作瓶,也可能叫执壶、水壶或水注、注子,不一而足,其实是不够严谨的。

从文物定名的规范意义上讲,壶是器物规范的功能性名称,执壶是为了区别于提梁壶,区别于双系壶、四系壶等其他有系的提壶。至于说是水壶还是酒壶,则是用途的说明,类似于纹饰、釉色、窑口的说明。注子是俗语、方言,元朝时蒙古人的汉语很多都来自方言,并非都是圣贤书上的句子,圣旨上的语言都跟杂剧中的戏文相仿佛,末后还加上猴儿年马儿年之类的生肖纪年文字,所以,壶也叫注子相沿至今就不足为怪了。

 

有明一代,青花瓷泛滥开来,现如今这些青花瓷壶也不难寻觅,至少民窑细路的东西不时尚能访到,而官窑的酒壶、茶壶之类,有些已经扶摇攀升到令人眼晕的7、8位数字了。目前的纪录是香港佳士得2002年秋季拍卖会创造的永乐甜白釉执壶的1162.41万港币,约合1200万人民币了。同期的龙泉窑青瓷执壶和景德镇的青花执壶大体也在300500万元的价位上,甚至清代中后期的官窑瓷壶价格也要到10万元以上。

明代在青花、釉里红之后,彩瓷大家庭中又添了五彩、斗彩,清代更有了粉彩、珐琅彩、浅绛彩、金银彩、红绿彩、墨彩什么的,于是壶也多彩了,不光色彩斑斓、造型多样,用途也广泛得很。从莽汉们解渴的粗瓷大茶壶,到闺阁女儿家进补的参汤小壶,即便不算砚滴之类很像壶的其他水器,也确实用途宽泛,很可以著书立说了。当然,明代开始,中国人饮茶的习惯也发生了变化。似乎是更讲究了,不再把茶叶先制成茶饼,然后碾碎成末,然后细细地箩,而是直接将炒好的散茶放进壶里、杯中,所以,水壶就变成了茶壶,茶壶也就是水壶,再没有什么区别了。

 

鉴别壶这种东西,若从造型特点上看,由于早年人们还没有认识虹吸原理,因此壶嘴儿大都安装在肩上,这个特点到五代之前是非常明显的。也就是说,但凡壶嘴儿低于肩部的壶不可能早于五代。五代到宋开始发生变化,有装在肩上的,也有装在腹部中间的,呈现出变革时期特有的纷乱。后来人们通过虹吸管,也称过山龙的那玩意儿才终于明白了,所以流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靠下。至少明代的壶跟今天我们用的壶除了造型、釉色等工艺特点和习惯不同外,已经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了。这不是说明代以前没有长流的壶,而是说,明代以前不会出现流低于壶腹中线的壶。虽然温酒的执壶有一个细长的流,但这个流是随着一个拉长的颈被相应拉长的。如果没有流和柄,这类执壶跟玉壶春瓶就别无二致了。那么,一旦将流装在腹部以下,不仅没有必要,看上去也会很可笑。

若以质地分,壶从陶到青铜、金、银、锡、玉、瓷、紫砂和料器等质地繁多;若以用途分,壶有水壶、酒壶、茶壶、汤壶或者药壶等,甚至包括一些砚滴;以形状分,以圆柱、方棱柱和球形、半球形为基本形态,其中圆或椭圆形的又有瓜果形、卵形以及钟形等诸多变化,如果细分,则许多瓜果、兽禽形象的即可归入肖形壶一类。即便就说瓷壶,至少尚有釉色之分。单色釉中除早期青釉、褐釉、酱釉、黑釉之外,唐朝时还有鲁山窑绚丽的窑变彩斑壶。后来,更有了白釉、青白釉、甜白釉及红、黄、蓝、绿等诸色釉。彩瓷之中从早期的褐彩、白地黑花,发展到青花、五彩、斗彩、粉彩、珐琅彩、金银彩、墨彩、浅绛彩等诸如此类的变化。就是从彩绘的图案上,也能分成山水、花鸟等许许多多。总之,很庞杂,很有些学问和乐趣。

 

谈到瓷壶的鉴定,其实除了看胎、釉和工艺特征等瓷器鉴定的一般规律外,主要就是看器形了。归纳起来大体可以这样来认识。

晋、南北朝到隋,瓷壶的造型尚保留有青铜器的许多特征,繁复,奢华,很美,也很别致。腹部呈圆形、椭圆形,盘口,长颈,弯曲的柄像人的耳朵,多有动物形象的贴塑之类的装饰,流大多只是起装饰作用。近年来,仿冒的赝品多了起来,市场上从几百块到三千来块的都有,仔细分辨还是可以看出来。因为新仿的大多是铸浆胎,早年根本就没有这种工艺,所以必假。为了克服铸浆胎手头儿过轻的毛病,也有采用加厚底部的手法,可以用个钢尺或者细木棒量一量内外高差。此外,自然形成的土沁像大理石那种感觉,自然,不规则,做上去的土沁要么通体像喷了层东西,乌蒙蒙的,很均匀,要么很僵硬、呆板,总是不像天然生成的就是了。

市场上常见的唐代瓷壶大多呈竖立的卵形或瓜棱形,饼底的较普遍,还有种圈足非常宽行里称玉璧底玉环底的。注那个地方多为盘口、侈口,五代以后又出现了喇叭口式的长颈大口。柄仅容一指,流短于颈,置于肩上,不超过1厘米。这些大体是北方诸窑产品的特征。也有四瓣瓜棱形的大壶,南北方民窑都常见,还常带有贴塑和褐彩的绘画装饰。越窑的精细产品也偶尔能见到。但即使是南方诸窑口所产,壶的基本特征是不会变的,大壶多保留有系,柄仅容二指,早期的多为盘口,与魏晋以降流行的那种只有系的壶相仿,流多八角形,不超过2厘米。过去窑址附近常出土些没有釉子或脱釉的素壶,近年就有了后挂釉彩的,甚至出现了假的唐青花。但是,后挂釉的东西必须做旧,做旧多用酸咬,也搞些人为剥釉的痕迹出来,这些手法主要在较粗劣的仿品上出现,闻上去带有化学药剂的味道,开片中也常保留着高锰酸钾的结晶,就是附着在器物边角上的土也不是生土,只要随身带着个放大镜大体就够了。另外,当时民窑瓷器的瓷化程度多不很高,胎和釉面结合的不牢固以致久埋土中会出现剥釉现象。如果胎子的瓷化程度很高,胎釉结合得很好也出现剥釉现象,那么就值得怀疑了。

晚唐到五代开始出现曲流的瓷壶,形态上明显带有过渡时期的特征。瓜棱壶多五瓣,侈口或喇叭形的颈口,中长颈,流的上端大约在口唇和颈部之间,下端位置则从肩上向下移到肩与腹之间。五代时的壶,其不论直流还是曲流,一般为唐代同等大小壶的两三倍以上。如前所述,当时最美的瓷壶是来自陕西耀州窑的倒流壶,后仿的颜色呈橄榄绿就不对了。耀州窑的产品釉子薄的地方微泛黄是北宋以后改用煤烧窑时二氧化硫在作怪。另外,胎子过于纯净细腻,五代的耀州还达不到,所以并不难分辨。

宋辽金元时期瓷壶的形态开始多样化,但流还没有低到腹部中线的。耀州窑、定窑、龙泉窑和景德镇都有些很精彩的瓷壶流传下来,民间却罕见精品。因为如前所述,不管酒壶还是水壶,它们首先都是日用品,流传下来自然异常的困难。

若仔细观察,宋元之际壶的变化最大。简单讲,北宋晚期开始,执壶柄、注、流三者的关系开始科学和讲究起来,已经基本处于一个平面上,腹内亦涮釉逐渐成为固定工艺。但插入的流在内部并不修饰处理。也就是说,元代之前壶里面插入的流是不修的,所以流的管径插入的地方用手摸上去会感觉明显地凸起和粗糙,拉坯和接痕清晰可辨。元代以后壶里面也修饰、涮釉,变得十分讲究了。

明清两代瓷壶的断代与通常青花、五彩、粉彩等瓷器的断代方法相通。只是在造型上,通常明早期的壶颇具元风,例如执壶,造型浑厚圆润,腹颈间过渡很快,柄与流相对也壮硕些;明中后期则上追宋人意趣,造型反而修长挺拔。

清以后已经无家无瓷,饮茶之风也渗透到家家户户,尤其是民窑的茶壶,存世量相当大。前十年,假仿的民窑瓷壶倒不多。不在于不好仿制,而在于前几年这路东西卖不出价钱。常见的大多是民国景德镇的仿官器,包括有些做工相当细的料彩器。但近年不但仿主席瓷成风,有公开仿的,就直说是当年毛瓷的翻版;有私下复制的,号称来源于7501工程,更连仿民国浅绛彩、粉彩的也多起来了,而洪宪瓷居仁堂款瓷仿冒的年代更早,因此玩儿家必须谨慎入藏。道理很简单,买个现代的瓷壶,十几元钱的都嫌贵,要是在古玩市场上,百八十块不叫钱,于是利益驱动,就连文革瓷壶如今都有假了。

说到底,但凡沾上收藏,即便是专门收藏瓷壶也蛮有趣的。壶摆起一架子,布满一屋子,个个挺胸迭肚儿、叉腰戟指的,也怪神气的不是!所以,收藏得有心,得有点儿想法,然后静下来一路追溯开去便是雅趣,也就见了性情、见了心性,就算买得不冤,玩得不俗了。

 

一、提壶

各类瓷壶的渊源,可直追新石器时代壶的原始形态,大致有对称双系或四系的,是一种用麻绳直至金属做成活提的不同形式的壶,因此也叫系壶、提系壶,或者提壶。这类瓷壶在两晋时发生分化,如今市场上晋代的青瓷盘口双系壶常见,有动物贴塑的流以及有柄的壶则罕见。

唐代时,许多壶上的系和柄并存,成为提壶向执壶过渡的有力证据。但那时执壶的壶柄实在是过于小了,并不方便执持,所以,我们还是将有系的那部分执壶归入了提壶。明以后到民国年间,各式瓷制并附有金属系的提壶依然常见,但二十世纪中期之后一度消失,直至近年才又出现。

提(系)壶早期的大量应用与我们先民的生活习惯息息相关。那时没有高家具,人们大多席地宴饮,因此,随手提起壶系或提梁比别着手去端壶把儿肯定来得方便。明代以后高桌椅的大量出现并没有影响到提(系)壶的发展,这大体可以归结为源自等级社会的服务和被服务者之间站立与安坐习惯的延续。当着自斟自饮成为最经常的方式之后,提(系)壶被执壶挤出历史舞台就几乎成了必然。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而是坐着使用提(系)壶总不如用执壶称手、方便,就也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道理在其中了。而提(系)壶近年的东山再起,也与如今茶楼和饭馆的复古装饰风潮不无关系。不信您自己体会,站着为别人斟茶,提梁壶比执壶的感觉好些,坐着自斟自饮,执壶就比提壶顺手得多。

提系壶的一个重要分支是提梁壶,其先祖也产生于新石器时代。其最早的证据来自大汶口文化,是那件出自少女或者少妇之手的红陶兽形壶。因为,它更接近于能使用的玩具,内里富含着率真与童趣。晋唐时的提梁壶则直接来自同类的瓶,而皮囊壶的提梁无疑是从皮绳脱胎出来的,因此唐代皮囊壶的提梁多呈绳纹状。五代的提梁壶多见于耀州窑。邢窑与定窑系的壶也常采用系或提梁,而宋以后其它各大名窑的提梁壶就很少见了。

提梁壶的衰落几乎与提系壶同时,原因也与提系壶相仿佛。但是提梁式的先天优点却被其它质地的壶继承下来,比如铜、铁、铝制成的烧水壶,近年来,除了瓷制的提梁壶之外,更有一种玻璃提梁壶在茶室流行开来,替代了早年的铜茶吊子。可除了仿古工艺品,瓷制提梁壶毕竟还是几近绝迹了。(以下图版及说明从略)

 

二、执壶

执壶,早年有注壶、注子、温壶、水注等不同的称谓。依使用功能,又有酒壶、水壶、参(药)壶等特定的名称。早年文房用品中的砚滴也有执壶形的,而后来的鼻烟壶虽然也叫壶,但已不是我们所要讨论的壶了。

古时喝得起酒的人除了绿林好汉们,大多属于文雅、讲究的一群人,所以酒壶多文雅、秀气或者小巧些,常见的形态与瓶的渊源更近些。也可以说基本与龙柄瓶、玉壶春瓶发展的轨迹相当。尤其单色釉玉壶春形态的官窑执壶,由于造型典雅,一直倍受市场追捧,价格甚至远高于同类的青花执壶。而水壶、茶壶从造型上看往往腹部更鼓,流和柄的制作要粗壮些,同比也矮了许多。如前所述,当自斟自饮从文人雅好逐渐成为时尚,逐渐为社会变革所确定,执壶便顺理成章地成了瓷壶固定的形态。参(药)壶、调料壶,由于功用的关系,大多形同茶碗、盖缸或小瓶。至于砚滴就更小了,因为大了无用,也失去了儒雅的案头点缀功能。

若按照使用功能分类,如上所述,执壶大体上可分成酒壶、水(茶)壶、参(药)壶、调料壶及其他诸如砚滴等这一造型和功能类似的壶。因此,居家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如果再加上酒,跟壶有关的就占了半数。调料壶风行于清末、民国,相沿至今不衰,且多成双成对。有些为方便起见,干脆注明是酱壶,还是醋壶。而醋壶在其后的岁月中又有了转意,可见其深入人心。(图版及说明从略)

 

本文将壶分成了提的壶和执持的壶两大类,按照古玩行通常的习惯,则大体应按照器物的年代釉色来顺序编排。但按照壶的功用、釉色、构图等等,完全编排成另一种面貌恐怕也不错。所以,利用篇末,诸位看官不妨再从不同的角度来体味瓷壶的风采,或者说再来回顾一番瓷壶中的艺术品位与早年人们生活的情调,对您的收藏也许会另有启发。

标准酒壶最美的形态当然是来自玉壶春瓶,即使后来的酒壶千变万化,也最终没有丢弃这种造型的痕迹。这种秀美、挺拔的美感可以变,比如变成古钟的样子,悬胆的样子,却很少变成矮墩墩的。因为,人们似乎习惯了这种样子,自觉不自觉地接受了这个传承,于是这种修长的壶仿佛注定就是用来装白酒的,米酒、黄酒很少这样装来,多半是要用容积大许多的那种壶,就像水壶、茶壶的样子了。

汤药壶则全然不同,就是矮墩墩的,像个盖缸儿,却依旧不显得笨拙,依旧秀气得可人。汤药壶的使用对象决定,那上面不会画武松打虎,因为如此强壮的大汉们精力、体力都到了余勇可沽的状况,就不大需要进补了,所以,那上面多画些文弱的美人儿、嬉戏的孩童、皓首的长者,或者花蝶、松鹤、莺燕之类,似乎也只有这样才对景儿。

料壶总让人感到难登大雅,尤其有柄有注有流的那种。可是若以7501工程的酱醋壶为例,其精致程度自毋庸置疑。就是砚滴,虽然只有乒乓球大小,也充满了文人雅趣,洋溢着我们古老民族文化的深厚底蕴。

过去,人们不大重视民国瓷。现在,随着收藏热度的不断升温,系统收集民国瓷器的人越来越多。其实,即便是瓷壶,民国瓷也同样大有可为。人物中有古装、旗装、时装之分;题材上有吉庆祥瑞、掌故戏出、文人雅好之别。花卉中有梅、兰、竹、菊四君子;有牡丹、芙蓉寓意富贵吉祥。

还是那句话,恰恰因为壶是做来用的,古来保存下来不易。壶的制作工艺又比瓶瓶罐罐的复杂,于是市场上总比同类的器物价格高些。因此,千万别看轻了它,这几年不是就有拍到大几百万、一千多万的壶嘛!

还是那句话,收藏得有心,得有想法,还得粘上几分机缘凑巧。当然,机遇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绝对是真理。

评论()2006-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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